球王会体育平台入口原创生态文学作品展播①丨《小早的春天

　　为深入践行习生态文明思想，贯彻落实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快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意见》精神，充分展示陕西省生态文明建设和生态环境保护方面取得的成就，庆祝党的二十大胜利召开，反映新时期大学生丰富多彩的生活，激发大学生创作热情，带动在校大学生关注、参与生态环境保护，提高生态文明素养，提升生态环境意识，省生态环境厅、省教育厅、省水利厅、省林业局和团省委于2022年5月联合举办陕西省第四届大学生生态文学创作大赛，并于2023年6月评选出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作品。陕西生态环境新媒体平台将陆续刊载征文优秀作品，以飨读者。

　　她把方案递上去的时候，领导正讲着电话，见她进来，一如既往地冲她和蔼地笑着，就如同温水一般，其实，不只是领导的笑，她觉得这个单位都像一大缸温水，慢慢地煮着，让她心里那些沸腾的东西都变得平静直到掀不起一丝波澜。

　　“李主任，这是我对于工作的一些新想法”。她交的极其郑重，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虽然这个文件夹除了封皮是崭新的绿色之外，与其他别无二致。只有小早自己知道，这是她最后的赌注。

　　电话那边还滔滔不绝，主任冲她做了个手势，让她把文件放下。出办公室门前，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抹可怜的绿被压在一大摞材料下面，各种文件堆得高高的，小早的心沉沉的。

　　“你听妈妈说啊，你先把前两个数加起来………”下班后的女人在地铁上辅导着孩子的作业，小早听了一路。不只因为这位母亲声音格外大，还因为她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晚高峰的地铁，已经挤得她无法动弹，连就在背包里的手机都拿不出。她在香水味与汗味的混乱糅合中，只堪堪抓住了一点扶手杆。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这是小早每天回家地铁上唯一的动画，她觉得这就像是倒计时。终于，北苑站的红灯跳动，地铁门开了，一场劫难又结束了。

　　她觉得自己不适合城市，城里如毛细血管一般的交通和触目即是的高楼大厦如网一般紧紧地束缚着她，她在这样的牢笼中没法施展拳脚。当然，这不是小早刚从秦岭脚下的小山村来到西安时就有的想法。几年前她把行李袋从车里拖出来，看着店铺林立，车水马龙的街景时，她和每一个从小镇里来的孩子一样眼里放着光。

　　一进门，打开小出租屋的灯，暖的灯光铺了满屋，窗外泄进来的月光也顷刻柔和起来。小早去厨房热了一壶水，电热水壶已经很旧了，烧水的时候还会发出嗤嗤的声音，但她很喜欢这样的声音，这让她总想到儿时和奶奶住在村子里的时候。

　　那时候烧水的器具更古老，就是一个大炉子，里面添着碎碳，银色的铝壶里装满了摇上来的井水。烧水的时候不只嗤嗤声还有火星迸溅的轻微砰砰声。而奶奶就在这粗陋却让现在的她感到分外亲切的背景音中，给她讲秦岭的山、水、小动物们。娃娃鱼是又能石头上滑又能在水里游的；野猪吃食会把地拱得乱七八糟的；穿着漂亮的花布鞋子要当心踩上他们的粪便，走夜路是可能遇上豹子的。晨雾笼罩的森林是一片蓊蓊郁郁的绿，泉水是清清的，甜甜的……。讲着讲着，声音就小了，有时候是因为她在奶奶的臂弯里睡着了，有时候是因为奶奶自己也回到那段时光了，祖孙二人一起在清凉的晚风与昆虫的演奏中沉醉了。后来小早上学念书了才知道还有一个原因奶奶没有告诉她，故事的最后，猎人多了，收木头的商人多了，小动物们躲起来了。

　　她在乡间的青麦田里撒过野，在树林里学过啄木鸟砰砰的啄树，小小的脚丫在溪水里荡过水花。她深爱着它，所以在她第一次听说它被伤害的时候，她的胸膛里有喷涌出一股迫切，她想要保护它。这个念头生在乡间，长在乡间，牢牢地扎根在她心里，被她上大学的时候一同带到城市里去了。她一直梦想着自己身后有一面披风，她身着铠甲，挡在这些山，这些水，这些可爱的生物前面，威风凛凛地保护着它们。

　　那天夜里小早睡得很不安稳，一种兴奋和焦虑像是突然被唤醒了一般猛地攫住了她，天色刚由青变白，还残留着几分夜色的黯淡的时候，她就从半梦半醒的朦胧中坐起身来。镜子里是一张有几分疲态却紧绷着的脸，光从看那一双眼就仿佛能感受到着眼睛主人此时正心跳如鼓。她轻呼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早啊”小早冲她旁边工位上的女孩打着招呼，女孩因为昨晚加班此刻还迷迷糊糊地在桌上打着盹儿，听到小早的声音眼都没睁开，冲她摆摆手。

　　其实，女孩并没有看错，小早今天确实不一样，她心里怀着隐隐的期待，早上她透过领导办公室门上窄窄的玻璃看见，那个绿色的文件夹已经不在桌上了。

　　李主任拿着水杯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敲键盘的手霎时停住了。等李主任站定在她身旁，她的呼吸都急促起来，脸甚至有些微微发热。

　　“这是我们最新的一些环保政策和方案调整，还是老样子，我标注部分要重点阐释一下，一定要让大家都看得懂”

　　李主任的声音传来，小早顿时僵住了，她扭过身，对上李主任那张似乎万年不变的笑脸，她看清了好几道皱纹。

　　“也许，我递上去的东西，李主任还没来得及看呢。是这样的吧，毕竟我写的言辞那样恳切，理由又很充分。”“也许是我太心急了，也许下午主任就会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去了，何况主任也知道我的能力的。”她心情复杂地应付了几口午饭，这一天似乎格外漫长。

　　下午依旧什么都没发生，如果说早上的她是因为昨晚没休息好而脸色有些苍白的话，那此刻她脸上完全是灰败了。

　　暮色渐渐笼罩了这座城市，透过高大写字楼的玻璃看去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今天天色格外暗，风从纱窗钻入室内，小早打了个寒噤，似乎要下雨了。电脑屏幕上的文案编辑页面让她感到有几分晕眩，尽管这样的工作是她每天都在做的：策划，整理素材，设计排版，提交，修改，再提交。这个点大家都下班了，连平时总是留的最晚的李主任，办公室的门也紧闭着，黑着灯。她胡乱地点了几下鼠标，按下保存，算是了结了今天的工作。

　　“不了，今天工作还没弄完，估计要加班了，你们玩得开心【微笑】”她飞快地敲击回复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在漆黑的走廊中映着她紧抿的唇角和晦暗不明的神色。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问话的女孩是和她们一起聚餐的一个新朋友，现在正自己独立经营着一家小的化妆品公司，平时还经常在社交平台上直播，小早之前甚至还刷到过这个女孩制作的短视频，镜头下的她总是精致而又自信。

　　小早每次这样解释自己的工作时，总能收到很多类似这样的赞誉，但她并不开心，相反，更多的是一种心虚，她害怕对方继续问下去，但她侥幸逃脱的情况毕竟是少数。

　　“这些牛肉都煮好了，你们先趁嫩吃吧，我去趟洗手间”她留下一句话，逃也似的从座位上离开了，上次的聚会是这么收场的。上上次呢，似乎也差不多，不过她不记得她是找什么理由搪塞过去的。

　　眼前的牛油火锅不断翻滚着，辣椒挤挤挨挨地做着水浴，热气蒸腾，模糊了小早的镜片，雪花肥牛早已变成了褐色，油滋滋冒泡，仿佛在提醒呆愣的小早赶紧下筷子。

　　从单位离开后，小早就来到这家一人食的小火锅店，她是这里的常客。牛油火锅里煮出来的肉和菜，鲜，香、辣，烫，以至于有时候她会被这滋味逼出眼泪来，但她还是贪恋着这味蕾的巨大刺激。

　　她把滴着红油的牛肉卷裹满了芝麻酱和蒜泥，一股脑全塞进嘴里，像是要把以前那些回忆一起吞掉，嚼碎，完全地忘记。

　　做什么工作这个问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渐渐变成了小早的雷区。她解释的宣传工作也仍然是一种刻意地模糊。她没去看当时对方漂亮的美瞳下传递的眼神，但她自我安慰道：只要不说破，彼此的体面仍旧在。

　　她的主要工作是运营单位的公众号，一个关注者并不多的公众号，此外还要负责撰写一些单位用的稿件。在她心里，这份工作只是披着环保外衣，但实际做的工作与环保的联系可谓是微乎其微。只要这份工作换一件外衣披上，就和保护环境这件事毫无瓜葛了。

　　说是书架其实不过是用一个二手家具城淘来的木桌和简易拼装支架组合起来的架子。但小早给它铺上了干净的桌布，摆了许多里面装着动物和森林模型的水晶球，台灯下，这个小书桌看起来格外令人安心。

　　她的手在那一排书上逡巡了一圈，最终还是停留到了最熟悉的位置——书架第二层从左往右数第三本书，是梭罗的《瓦尔登湖》。

　　这本书她读过很多遍。随着梭罗散漫随性的脚步看着着森林的一举一动，听着森林的一呼一吸，她捧起了瓦尔登湖的一汪水。迷迷蒙蒙，恍恍惚惚间，她回到了村子里百卉萌动的春，树林荫翳的夏，天高云淡的秋，银装素裹的冬。

　　她觉得这里才是她真正的桃源，她内心沸腾的东西应该在这样的地方才能燃烧，用探索和做木柴，在青春的时光里迸溅耀眼的火星。

　　第二天早晨，小早递交了自己的请假申请，她像以往无数次徘徊犹豫辞职这件事一样，即使昨晚她已经下定决心，但事到临头，还是会藕断丝连。但她还是准备先休个年假，算是给自己正式决定辞职之前的一个缓冲。

　　奶奶去世后，她其实一直没再回去。奶奶在秦岭脚下生活了一辈子，却在消毒水弥漫的医院病房去世，生命最后的余光是一扇冰冷的方形的窗。父母为了每年能常来看奶奶，把奶奶葬在城市的一块小小的墓地。但小早一直觉得奶奶应该属于秦岭，奶奶与秦岭筋脉相连，血液相融，奶奶深爱着这片土地，这份爱又感染着她，让她在还不知道这里孕育的汉唐精神和历史文化的时候，在还没听过贾平凹那句“一条龙脉，横亘在那里，提携了黄河长江，统领着北方南方”的时候，就先爱上了它。

　　这许多年来，关于秦岭的一切消息都来自她的工作材料，透过那些图片和视频，她收到浸着鸟语花香的来自故乡的信件。所以这次，算是故地重游，可又不是故地重游，小早清楚地知道秦岭的变化。

　　火车呼啸着穿过星罗棋布的村镇与田地，路过无数的荒原废野，山峦开始显现，尘嚣与热浪被远远甩在身后，水泥不再统治着人们眼中的世界。

　　虽然秦岭风景区她在各种资料里已读过很多遍，但真正来到时，那种由衷的开阔之感和喜悦之情还是让她一下子迷醉了。

　　长着油松云杉、铁杉和水杉的林区被建成森林公园，穿梭的不再是当年的伐木工人，而是一个个护林员，放眼望去，层峦叠翠，绿色绵延无际。动物们有了自己的生态保护区，人类悄悄地把家园还给了他们，若运气好一点，或许可以一睹他们野性的风姿。水从山谷里流出来成了溪，从山上落下来成了瀑，清清爽爽的，也是一派放纵恣肆的自由风骨。

　　偌大的秦岭，总能安放下不同的人。无论是观光的游客，疲倦的旅人还是艺术家，探险者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

　　这是画眉吧?这个听起来有点像灰雀，好像又不是。小早有意无意地分辨着鸟儿的声音，一会儿就出了神。

　　如果真的辞职的话，那辞职后要做什么呢？她只知道眼下的工作不够好，她想要离开，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才算得上好。轻雾弥漫着山林，潮湿的水汽让她感到额头有些冰凉，泥土与草木的芳香沁人心脾。

　　因为生态保护的原因，奶奶原来的房子早已被拆掉了，而奶奶过世也已经十几年了。十几年，足够沧海桑田。

　　凭着记忆中零星的印象，她打听了很久，问了很多人才摸清大概的位置。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一天，才只是到了附近。但可供汽车走的路已到了尽头，司机把她放在这里，只能祝她自己好运了。

　　没想好接下来怎么走，小早先去了离司机把她放下地方不远的一个小服务站，买点水和面包来当午餐。结账的时候，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个老人，背有些驼，穿一身旧军衣，褪色的裤脚和袖口上都有些泥渍，显出暗黑的颜。